作者 | 第一財經 馬曉華
隨著中國成為全球超重和肥胖人口最多的國家，含糖飲料消費的快速增長被公認為是關鍵推手之一。目前，全球已有超 108 個國家和地區實施了不同形式的含糖飲料稅。世界衛生組織更在 2025 年 7 月發起" 3by35 "全球倡議，呼吁各國對含糖飲料征收至少達到零售價 20% 的稅率，目標是到 2035 年將含糖飲料整體價格提高 50%。
在此背景下，作為含糖飲料消費大國，中國是否應增設含糖飲料稅，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焦點。
"含糖飲料稅是一種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消費的有效工具，但其作用是漸進的、有限的，需要與信息告知、環境改善和其他健康政策協同，才能產生更穩定和可持續的公共衛生收益。"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營養與食品衛生學系教授馬冠生表示。
全球控糖趨勢
世衛組織最新發布的《2025 年全球含糖飲料稅使用情況報告》（下稱《報告》）顯示，全球含糖飲料消費量在 2013 年至 2024 年間增長約 14%。為遏制含糖飲料帶來的健康隱患，含糖飲料稅正成為越來越多國家的政策選擇。截至 2024 年 7 月，全球至少有 116 個國家對至少一種含糖飲料征收國家級消費稅。世衛組織建議各國應更加系統地改進稅收政策設計，提高含糖飲料的稅收，使其價格更加昂貴，從而有效減少游離糖的攝入量。
從國際實踐來看，含糖飲料稅已被證明在減少消費方面具有一定效果。墨西哥 2014 年對含糖飲料征收 1 比索 / 升的稅費，實施一年后全國含糖飲料銷量下降 12%，兩年后已征稅飲料的消費量平均下降 7.6%，而免稅飲料的消費量上升 2.1%；南非 2018 年啟動"健康促進稅"，將部分稅收用于資助健康教育與營養干預項目；英國采用分級征稅機制，讓糖含量與稅率直接掛鉤，成功倒逼企業調整配方、減少糖添加，2015~2019 年征稅飲料糖分減少 43.7%，總糖分銷售下降 35.4%。
2025 年 12 月，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許鑫助理研究員團隊在《柳葉刀 - 公共衛生》（The Lancet Public Health）上發表研究《中國提高煙草、酒精和含糖飲料稅收的健康和經濟影響》。該研究模擬分析顯示，若通過增加消費稅使含糖飲料零售價格上漲 20%，在 2026 年至 2050 年間，預計將累計帶來 367 萬健康生命年的增益，并避免約 13 萬例過早死亡，額外稅收收入可達 2955 億元，健康改善可轉化為相當于國內生產總值 0.0016% 的宏觀經濟收益。
馬冠生教授團隊的研究表明，如果在 2025~2092 年在全國范圍內實施針對含糖飲料的 20% 稅收，米蘭估計可減少約 5980 萬個 DALY（傷殘調整生命年）的健康損失、減少約 240 億元的健康相關直接成本，增加約 180 億元的財政收入，避免約 2150 億元的生產力損失，綜合經濟收益約 4.51 萬億元，人均收益約 9 萬元。
超越稅收的立體干預
目前中國尚未實施含糖飲料稅，且缺乏針對該稅項在中國實際效果的本土化實證研究。世衛組織報告也提到：含糖飲料消費稅的潛力尚未得到充分利用。那么，含糖飲料稅作為一定程度上減少消費的有效工具，尤其對價格敏感的青少年群體效果更明顯，但用于公共衛生項目，它到底能發揮多大作用？
2025 年 7 月發表在《營養學雜志》上的一篇中國實證研究《含糖飲料稅真的能降低肥胖率嗎》顯示，該研究根據 2000 年至 2015 年 31 個省份的家庭含糖食品消費數據，檢驗含糖飲料價格因稅收上漲而對家庭各種含糖食品消費的影響，并計算含糖飲料價格上漲導致的家庭卡路里數量變化，以評估含糖飲料稅的凈影響。
研究評估顯示，若價格上漲導致全國范圍內含糖飲料消費量下降，其中低收入家庭的降幅最為顯著。價格上漲 20% 后，金沙電玩低收入家庭的含糖飲料消費量下降了 29.42%。然而，由于替代效應，價格上漲也促使這些家庭轉向消費其他高糖食品，最終導致總能量攝入量增加了 2.57%。
研究者認為，盡管含糖飲料稅可以降低低收入家庭含糖飲料的消費量，但高糖替代品消費量的增加會導致總能量攝入增加，這可能會削弱含糖飲料稅的效果。這表明，僅僅征收含糖飲料稅可能不足以降低中國的肥胖率。該研究強調，需要采取更全面的策略。
除了稅收，還有哪些政策工具可以控制含糖飲料消費？
目前，中國控糖措施以"信息告知"和"環境營造"為主。《健康中國行動》《國民營養計劃 2017-2030 年》等政策文件提供了頂層設計；《中國居民膳食指南（2022）》等技術規范傳遞了科學信息。標識雖能提升消費者認知，但覆蓋范圍有限，企業參與度不足，且對高頻飲用者、沖動消費群體的行為改變作用較弱。科普教育仍停留在"糖多不好"的籠統層面，未能深入解釋液態糖的獨特風險，也未能有效打破果汁等品類的"健康光環"。
{jz:field.toptypename/}不過，在中國控糖的實踐版圖上，上海提供了先行先試的案例。
2025 年 9 月 4 日，上海市愛衛辦、市健康促進中心發布了一項由萬人參與的市民預包裝飲料購買行為調查。結果顯示：超六成市民經常購買預包裝飲料，近八成市民關注飲料含糖量信息，超五成市民選擇無糖或低糖飲料——無糖或低糖飲料已成為預包裝飲料消費主流選擇。
"‘上海樣本’確實顯示出消費意識轉型的領先性，但這種領先并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政策引導、健康意識提升與市場供給優化三重因素共振的結果。"馬冠生表示。
2023 年，上海在商超、便利店試點含糖飲料健康提示標識（紅橙綠三色警示）；2024 年初，上海發布《含糖飲料健康提示標識制作樣式及設置指南（試行）》，建立國內首個飲料營養分級算法（A/B/C/D 四級"營養選擇"標識），覆蓋 2 萬多家餐飲門店、外賣平臺及連鎖超市；2023 年 11 月實施的《上海市愛國衛生與健康促進條例》明確鼓勵銷售者設置健康提示標識，為政策提供法律支撐。
"根據復旦大學研究顯示，2023 年政策密集實施后，含糖飲料銷量顯著下降，證明強制性信息披露比單純健康教育更能有效改變消費行為。"馬冠生引用實證數據指出。
上海市民的健康意識轉變同樣顯著。調查顯示，63.5% 的市民將"個人口味"作為購買因素，但 60.6% 優先考慮健康屬性，兩者幾乎持平。選擇無糖 / 低糖飲料的三大原因中，"擔心健康影響"（39.7%）居首，"體重管理"（20.3%）位列第三。近半數（47.8%）市民會因含糖量標注不清晰而放棄購買，顯示消費者對信息的主動渴求。
馬冠生認為，"上海樣本"給予我們一定的啟示：上海試點的"營養選擇"分級標識與新加坡（2022 年實施）等國際經驗接軌，證明通過簡化信息（A/B/C/D 等級而非復雜營養成分表）可有效降低消費者決策成本，政策推廣上具有一定的可復制性；調查中發現無糖 / 低糖飲料價格更高但仍獲青睞，說明健康溢價在中國市場具備商業可持續性，可激勵企業投入研發，提示商業上具有可行性。
"但‘上海樣本’也有一定局限性。上海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教育水平、健康資源均顯著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其轉型速度可能超出其他城市跟進能力。若將‘上海樣本’推廣至全國，政策引導應作為首要抓手——僅靠市場自發調節和消費者自覺難以實現如此快速的結構性轉變。建議借鑒上海經驗，在《食品安全國家標準預包裝食品營養標簽通則》（GB28050-2025）框架下，推動含糖飲料分級標識的全國性試點，同時鼓勵企業創新，避免無糖產品陷入‘高價即健康’的消費分層陷阱。"馬冠生表示。
來源：第一財經 編輯：施一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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